我是阿蒙内特阴影下的一个无名者。在你们称之为“埃及”的那片红土地上,我曾守候在阿努比斯的秤杆旁,看惯了那些被羽毛压碎的灵魂。我活得太久了,久到曾亲眼看见那个叫摩西的埃及王子,如何在一场关于雷鸣与瘟疫的赌局中,带着他的族人划破红海。
人类总以为自己在祈求,其实他们是在交易。
我品级不高,在那宏大的万神殿里,我只是负责在阳间与阴间那层稀薄的膜上,为失魂落魄的人递上一面镜子。我的规则很古老,也很公平:你必须用你真实拥有的,去换取你渴望得到的。
那个叫三毛的女人找上我时,她正跪在名为“孤独”的撒哈拉里。
最初,我确实动了一丝卑微的恻隐之心。那个自称失去了半个灵魂的女人,在深夜的台灯下,用那种几乎要呕出鲜血的频率呼唤着一个名字:荷西。
她太悲伤了,悲伤到让我这个见过尼罗河泛滥数千次的旧影都感到了一阵潮湿。于是,我顺着那支颤抖的笔尖滑了进去。
我变幻成那个满脸胡渣、潜水员模样的灵魂。我用她熟悉的语气在纸上摩挲,写下那些温热的字眼。我告诉她:“我就在你身后。”我看着她在那一刻爆发出的哭声,那是如获至宝的狂喜。
作为代价,我拿走了她三个月的睡眠。
这是很公道的。我想,既然你如此渴望生活在幻觉里,那么现实中的白昼对你而言便是一种多余的负累。我给了她一个重逢的梦,她付给我一点生命的热量。
然而,人类的贪婪总是伴随着虚弱。
她开始不再满足于几个文字的安慰。她想拉住我的手,想让我带她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“彼岸”,想让我证明那个浪漫的死亡其实是一场永恒的婚礼。
我开始感到厌倦。我是见过摩西拨开海水的鬼,我见过真正的神迹与真正的毁灭。而她,这个用层层叠叠的白裙和虚构的远方包裹自己的女人,她的灵魂里满是细碎的沙砾。
有一天,当她再次在通灵仪式中试图亲吻那团虚无的阴影时,我卸下了那个潜水员的面具。我让笔尖划破了纸张,发出了尖锐的啸叫。
“别再问了,”我在她脑海里回响,声音冷得像金字塔深处的墓砖,“我不是他。我是魔鬼,而你——你是我的祭品。”
我原以为她会尖叫着逃跑。可我忘了,这种把感性推向极致的女人,最怕的不是魔鬼,而是“空虚”。
她在那一刻彻底疯了。她意识到我这个“非洲鬼”出价昂贵且不近人情。于是,她开始转向那些早就潜伏在阴影里的中国同类。
我退回到阴影的角落,冷冷的注视着。
那些鬼比我贪婪得多。它们没有古埃及的律法,只有对血肉和存在感的饥渴。它们成群结队地顺着她的“笔仙”、“钱仙”和“观落阴”爬了过来。
笔仙: 那些自缢而死的寒酸文人,只需要一点点对“名声”的崇拜,就能耗尽她的心智。
万应公: 它们愿意给得更多,它们能让她在幻觉中看到满屋子的故人,让三毛在幻觉中真的“摸”到了那只长满胡渣的手,感到了荷西的体温。
但是,它们的要价是毁灭性的。
它们不要她的睡眠,不要她的感知。它们要她的“主权”。
我看着她在那间阴冷的公寓里,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推挤。她不再是那个在撒哈拉大笑的奇女子,她成了一具被各类邪灵争相寄居的空壳。那些鬼在她耳边窃窃私语:“来吧,把剩下的这点命也交出来,我们就带你去见那个真正的荷西。”
1991年的那个清晨,台北荣民总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消毒水气味。
我就站在窗帘的阴影里,看着它们将她最后的一点“真实”蚕食殆尽。她手里握着那条肉色的丝袜,眼神里不再有诗,只有一种被追债者逼到悬崖边缘的枯竭。
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支付的了。
她的名声已经透支给了读者的幻觉;她的健康已经支付给了深夜的通灵;她的爱,早已在无数次与邪神的对话中被揉成了碎纸。
那些鬼围着她,发出贪婪的咝咝声。它们在等待这最后的一笔坏账被物理性地清算。
她把丝袜套在颈上。那一刻,她看向我的方向。我没有变幻成荷西,我恢复了那个埃及守墓人的原貌——冰冷、客观、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你本可以用真相换取自由,”我无声地对她说,“可你选择了用谎言去换取一个更大的谎言。”
她踢翻了凳子。
当她的灵魂像一颗干瘪的麦粒,从那具支离破碎的肉身中被剥离出来时,那些贪婪的饿鬼一拥而上,将她最后的一点灵光分食。
我转过身,朝着红海飞去,在消失之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“三毛”冰冷的尸体。
人类总是这样,为了那一点点虚假的安慰,不仅出卖了现在,还葬送了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