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才搬入佟湘玉房间的那晚,同福客栈万籁俱寂。
没有预想中的决裂或声讨。他只是在暮色低垂时,沉默地卷起那领发了白的铺盖,抱起几卷圣贤书,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老板娘侧身让路,神情被摇曳的烛火裁成两半。随即,她抬手将门合上。
“咔哒。”
落锁声轻若叹息,却像一颗钉子,将客栈沸腾了数年的喧嚣,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“老白,”大嘴声线微颤,“他进去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就……这么进去了?”
老白没有回答,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。在那之后,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彻底崩塌了。
楼上的死寂更胜一筹。
郭芙蓉的闺房与老板娘仅一墙之隔。以往,这面墙是邻里间的屏障;而今,它成了一道横亘在岁月里的伤口。
小郭的门紧闭着。
屋内亮着一盏孤灯,无声无息。
老白蹑手蹑脚地上楼,假托取物,路过那扇门时,职业习惯令他下意识地屏气凝神。他什么都没听到——没有预想中的痛哭、咒骂或碎裂声。
这种“空洞”最是可怖。以郭芙蓉的性灵,若是火山喷发尚有平息之时,若是化作休眠的死寂,则意味着内里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熔解。
老白退回楼下,脸色肃穆得近乎冷峻。
次日,客栈的空气稠密得近乎凝固。
秀才走出那扇门时,晨曦已满堂。他衣冠整肃,发髻无一丝凌乱,甚至面色中透着一抹刺眼的红润。那是某种名为“生活”的气息,却在周遭如临大敌的氛围中,显得极度不合时宜。
大堂内,众人围坐,如同一场静候裁决的审判。
“早。”秀才低声开口。
无人应答。唯有郭芙蓉背对而坐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柄青锋。
“今天的早饭……”
“在后厨。”大嘴语调平直,客气得像是在打发一位远行的路人。
秀才仓皇避开老白探寻的视线,灰溜溜地缩入后厨。在他身后,老白端起茶盏挡住脸,只留下一句闷响:“吃你的饭。”
诡谲在每一个缝隙里阴冷地滋长。
以往饭桌上的拌嘴是佐餐的余兴,如今秀才却成了找不到巢穴的流浪犬。坐老白身侧,迎面是脊背;坐大嘴身旁,对方正对着一碗稀粥物我两忘。
最终,他端着碗,蜷缩在门槛上。
“为何坐在此处?”湘玉步出里屋,黛眉微蹙。
秀才扒了一口粥,含混道:“透透气。”
湘玉扫过堂内那三位刻意回避的身影,目光微凉,转身回房。门再次合上,将客栈切成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第七日,一切维持着“照常”的假象。
然而,郭芙蓉破天荒地坐到了大堂正央。不擦剑,不言语,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柜台。柜台后曾是她的男人,如今却重叠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她站起身,将一锭银子扣在案头,清脆的声音响彻堂中。
“住店的钱,结了。我走了。”
秀才猛然抬头,老白手中的抹布颓然落地。
湘玉放下笔,眼神里交织着审判、歉疚,与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。她没有挽留。
小郭迈向门槛,在秋风灌入的一刻,身形微顿。
她没有回头。
秀才面色如死灰。
老白俯身捡起那块抹布,机械地擦拭着方桌。
“大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客栈……还是那个客栈吗?”
大嘴无言。唯有灶下火苗跳动,锅里的水咕嘟作响,在清冷的晨光里,替这一屋子的旧人,沉沉地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