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泰山上,如今已经很难见到成群结队的挑山工了。
随着索道的扩容和货运技术的迭代,那些曾经在山道上起伏的扁担,正像老照片一样泛黄消失。但在某些偏僻的小路上,偶尔还能碰到一两个残留的影子。他们肩上依旧搭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扁担,两头垂下几根绳子,挂着沉甸甸的货物。
古松下,我和几个画家正坐在石凳上交流写生心得。那个穿红背心的挑山工放下了沉甸甸的货物,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抽烟,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,在干渴的石板地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渍迹。
“哎,老乡,歇会儿吧。”一位画家推了推眼镜,“你知道吗?南方现在往山上拉货,有那种载重无人机了,几百斤的建筑材料,‘嗡’的一声就飞上去了,来回也就几分钟的事儿。”
另一位画家也凑过来:“是啊,这叫‘科技红利’。等以后无人机普及了,你们也就‘解放’咯!”
几个知识分子相视一笑,觉得自己不仅带来了艺术,还带来了文明。然而,预想中的感激并没有出现。
那个挑山工猛地抬起头,原本木讷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,浓眉倒竖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。他“呸”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像被激怒的豹子一样跳了起来。
“解放?解放你妈了个逼!”
他这一声暴喝,吓得我们几个知识分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们这些读书人,长着一张嘴只会喷粪!”他指着我们的鼻子,扁担在空气中剧烈抖动,“无人机上山了,我干什么去?我全家吃什么? 你们一句话,就要把我的饭碗砸碎在这泰山脚下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是为了你好,看你太辛苦……”画家支支吾吾地辩解,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。
“辛苦?老子不怕辛苦,老子只怕没活干!”挑山工歇斯底里地吼道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“我不在这儿当牛做马,我那读大学的儿子哪来的学费?你们在这儿游山玩水,写写画画,觉得我不够体面,觉得我像牲口——可我要是不当这头牲口,谁来养活我这一家老小?”
他一把抓起扁担,粗暴地甩在肩上,。
“你们要是真有心,就多买两块西瓜,少在这儿闲扯淡!”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那个“折尺形”的背影依旧弯曲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剧的愤怒。
我们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再次切入陡峭的山道。
“真是不可理喻” 画家推了推眼镜低声嘟囔。
“没办法” 另一位画家优雅地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浮起的茶叶,“这就是底层人的局限性。这种野蛮的生存状态,其实也是一种美学——那种原始的、粗粝的、带著兽性的挣扎。” 他一边说着,一边重新调整了单反相机的镜头,对准了远处那个在烈日下蠕动的红色背心,按下了快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