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流岛的下午

激流岛的下午,阳光总是好得有些刺眼,穿透树叶的缝隙,像金色的粉末洒下来。

谢烨觉得头很晕,世界变得有些不真实,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看到顾城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把斧头,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,脸上混杂着惊恐、绝望,还有一种孩子做错事后不知所措的茫然。

“烨……”他嗫嚅着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,“别走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

那一刻,谢烨突然不恨他了。甚至,她觉得眼前这个挥舞利刃的男人,可怜得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残障孩子。她这一生,都在做他的母亲,他的姐姐,他的保姆,他的守护神。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,容忍他的任性妄为,替他挡住世俗的风雨。

这一斧头,劈开了她作为“妻子”的枷锁,却没能劈断她作为“母亲”的本能。

在顾城再次举起斧头,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时,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动了。她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扑去。那是一个极其精准的动作,那是她在无数个噩梦中演练过、却在现实中从未想过的反击。

她抓住了斧柄。

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,种过菜、喂过鸡、洗过衣服、在那寒风凛冽的海岸边卖过春卷。这双手比顾城那双只会握笔的手要有力得多。

顾城愣住了,他没想到那个永远顺从、永远包容的“妈妈”会反抗。他下意识地想夺回武器,但谢烨没有给他机会。

她猛地一抽,斧头易主。

顾城踉跄了一下,张开双臂,像是一个等着拥抱的孩子,又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。

“嘘——”谢烨轻声说,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。

斧头落下。

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,只有一声沉闷的钝响。顾城倒在了草地上,鲜血迅速染红了那片他曾经想要建立“女儿国”的土地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似乎还在追问着为什么,但那股疯狂的戾气已经随着生命的流逝消散了,只剩下一张苍白、干净的脸,像个熟睡的婴儿。

她并没有逃跑,也没有尖叫。她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,那是背负了十几年灵魂重担后的虚脱。她慢慢地跪下来,躺在顾城身边。

伤口还在流血,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衫,也染红了顾城的胸膛。她伸出双臂,像过去无数个清晨和夜晚那样,将顾城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他的身体还很温热,那是她曾经最依恋的温度。

“睡吧,城。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没人会离开你,我也不会走。”

她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,像一位母亲哄着受惊的孩子入睡。风吹过激流岛的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在唱着最后的摇篮曲。

警笛声在远处响起,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那座孤寂的小屋前。

当警察冲过来分开他们时,谢烨依然死死地抱着顾城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判决

奥克兰的法庭庄严肃穆。

证据确凿:顾城先动的手,谢烨头部有严重的劈砍伤,颅骨骨折。法医和心理学家的证词显示,顾城生前处于严重的精神崩溃边缘,而谢烨的行为完全是在生命受到紧迫威胁时的本能反应。

“正当防卫。”

法官敲下了法槌,声音清脆,像是切断了某种宿命的锁链。

“被告人谢烨,当庭无罪释放。”
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依旧刺眼。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,无数话筒伸到她面前。谢烨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。

她摸了摸头上的纱布,那里隐隐作痛。她活下来了。

她想起了那个下午,想起最后那一刻顾城那张变得干净的脸。她终于明白,那是她能给他的,最后的爱。她用一种残酷的方式,终结了他的痛苦,也解放了自己。

她转身,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法院,也没有回头望向激流岛的方向。她拎起简单的行囊,走向了远处那个等待她的、踏实而正常的男人——大鱼。

这一次,她不再是保姆,不再是母亲,不再是缪斯。

她是谢烨。一个活着的、自由的女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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