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山城外的玉女峰,夜色如墨,寒风凛冽。
金盆洗手大会的喧嚣已散,刘正风的宅邸里一片肃杀,但此刻这山巅之上,却正上演着更令人齿冷的戏码。
令狐冲瘫软在乱石堆旁,手中的长剑已断成两截,鲜血顺着嘴角涔涔而下,那是田伯光“狂风刀法”留下的杰作。但此刻的他顾不得疼痛,那一双平日里颇为洒脱的眸子,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,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影。
田伯光,这个江湖上恶名昭彰的采花淫贼,此刻手中提着那柄单刀,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浪荡笑容。而在他对面,被迫步步后退的,竟是华山上清虚风骨的宁中则。
“岳夫人……你若再不肯放下手中的剑,田某可就不客气了。”田伯光调笑道,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宁中则身上游走,那种粘稠的恶意,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,“你若是乖乖依了田某,我或许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,留他一条狗命。”
令狐冲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按照常理,他此刻应当是热血上涌,即使拼了性命也要冲上去与这淫贼同归于尽。可是,一种莫名的念头却像毒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。
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战栗,却让他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期待。他看着师娘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手中长剑微微颤抖,眼神中竟然闪过了一丝躲闪。他没有大声怒骂,没有垂死挣扎,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,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,看着一场悲剧的预演。
田伯光见宁中则只守不攻,以为她顾及手中的人质,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。他身形一晃,使出了快如闪电的刀法,却并非攻向要害,而是欺身贴近,左手五成爪向,竟去抓宁中则的肩膀,口中淫笑道:“岳夫人,这夜深露重,不如……”
“住手!”令狐冲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,但这声音听起来缺乏了平日里那种舍生取义的决绝。
就在这一瞬间,变故陡生。
宁中则本是武林中出名的女侠,剑法造诣极深,方才之所以落了下风,全是为了顾及身负重伤的爱徒。但此刻,她听到了令狐冲那一声若有若无的“抗议”,更在余光中瞥见了令狐冲那双古怪至极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,没有杀气,没有愤怒,竟然混杂着一种窥探隐私般的……兴奋?
那一瞬间,宁中则的心比这衡山的风还要冷。
田伯光的鬼爪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衣衫,宁中则原本颤抖的剑势突然一滞,紧接着,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杀气爆发而出。她不再顾及身后的令狐冲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只被激怒的母狮,长剑不再招架,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,平平直直地刺了出去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。
田伯光只觉眼前寒光大盛,还没来得及变招,便觉手腕一阵剧痛。他的单刀脱手而飞,紧接着,冰冷的剑锋已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宁中则这一剑,快若惊鸿,狠辣决断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风范,透着一股子疯魔般的狠劲。
田伯光脸色惨白,双手举过头顶,颤声道:“宁女侠,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宁中则手腕一抖,剑锋横扫。
鲜血飞溅。
田伯光捂着喷血的喉咙,瞪大了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女人剑下。他那具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扑通一声栽倒在乱石丛中,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弹。
山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血腥味。
令狐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师娘反杀了?那个不可一世的田伯光,竟然真的死了?
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一道黑影已笼罩了他。
宁中则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,一步步走到令狐冲面前。她发髻散乱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平日里温婉贤淑的脸庞,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羞耻而扭曲得狰狞可怖。
“师娘……”令狐冲下意识地唤了一声,想要解释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“啪!”
一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令狐冲脸上。这一掌用了内力,打得令狐冲眼前金星乱冒,半边脸颊瞬间肿起。
“令狐冲!你这畜生!”
宁中则的声音尖利刺耳,完全失了平时的风范。她手中的剑尖直指令狐冲的鼻尖,因为太过用力,剑身微微弯曲。
“你方才在做什么?!”宁中则双眼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那是羞愤欲绝的泪,“那淫贼调戏于我,欲行不轨,你……你作为华山派大弟子,作为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你的眼神里是什么意思?!”
令狐冲心头大震,慌乱地别过头去:“师娘,我受了伤,我动不了……”
宁中则怒极反笑,笑声凄厉,“你动不了,你的嘴呢?你平日里满口豪侠义气,到了生死关头,你竟然……你竟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师娘!”
她深吸一口气,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:“我看见你的眼睛了,令狐冲。你心里竟然藏着那样阴暗、那样下作的念头!”
被当面戳破心中最隐秘的角落,令狐冲脸色苍白如纸,冷汗涔涔而下。他无法反驳,因为那一瞬间,他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叫我师娘!”宁中则厉声打断他,手中的剑猛地一顿,似乎真的一剑刺下去才能解心头之恨。但看着徒弟那狼狈的模样,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。
她猛地将长剑掷在地上,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:
“令狐冲,我原以为你只是行事放荡,却没想到你的心早已烂了!”
令狐冲羞愧得无地自容,低下头去,不敢看她。
宁中则看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弟子,眼神逐渐从愤怒转为了一种深深的失望和寒心。她转身,背对着令狐冲,看着满地的残枝败叶,声音沙哑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“你走吧,滚远点。”
夜风更冷了。令狐冲捂着肿胀的脸,看着师娘孤寂而决绝的背影,这一次,他再也笑不出来,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透天灵盖。